贛民族的五種構建方式

政治共同體建構的三種模式：國民民族主義、帝國超民族主義、文化泛民族主義，只有第一種能成功。第一種又分三類，經驗主義、理性主義、先驗主義。——劉仲敬

贛民族是百越各族中難得的一國：由於歷史資源單調，因此建構方向尤為確定。即使如此，思考贛民族不同的建構與身份認同，會各有何種結局，也是有益的。

贛人歷史上並無帝國負擔——與吳越乃至諸夏士大夫爭取帝國主導權的隱性鬥爭隨著文天祥的死去偃旗息鼓。此後，贛人對帝國的遺產是尤其遲鈍的。如今，即使是並未萌發贛人意識的“江西人”，亦從不會把關注點投向揚子江以北。以歷屆支那帝國、內亞帝國為遺產構建贛人國家，幾無可能。

然而，楚帝林士宏和南平王鐘傳的“帝國”雖更像是部落-封建的鬆散聯盟，將來是否會有以楚國、南平國甚至陶侃的殖民政權曾經達到的最大疆域（武昌、長沙、粵北）為藉口，聲索湘楚粵鄰邦的統治權的呢？此等“贛帝國主義”自然要等到贛人復國後才有條件發酵，而贛地與鄰邦的合作本身即是復國的必要條件。因此，相信此等荒謬的帝國超民族主義亦幾無出現可能。

贛人歷史上的文化建構分成了以海通為節點的前士大夫時期和後江右商時期。士大夫時期的前民族建構，實際上是贛人意識的初步萌發，這次運動之後，贛人產生與楚人、吳人有別的自我認同，然而，贛儒的意識形態並未擴展到贛北-贛區（大通、懷岳）之外；後江右商時期與隨之而來的上江大移民，真正將贛人的風俗、語言傳播到了上江各地，即楚、湘、蜀、滇、黔五國（值得注意的是，虔州與贛北的信仰融合也正是在此時確立的——與土客的認同融合同步）。上江人與贛人親暱，不必多言。但如果泛民族主義的癡人武斷否認上江五國的歷史傳統和自決先例，必然會啟動他們系統清除贛文化的反制——鑒於贛文化在上江五國的民族建構中並無不可替代的作用，這場清除肯定會是迅速有效的。如此自殺性的外交災難，相信只有毫不考慮現實前途的書齋宅男才會熱衷。因此，贛文化泛民族主義長期內並不會出現。

先驗主義的贛人建構模式會放棄荒謬的文化輻射論，專注于與贛人風俗語言最相近的贛語區居民，包括贛北，大冶、懷岳的贛區，這些地區的文化認同是殊為一致的；而在自我認同一向強烈，語言亦稍有分別的虔州，則並無野心。然而，以“許真君”認同為基調的先驗主義建構也會呼籲同一信仰的虔州人回歸真君的懷抱，但真君信仰的南界，也至多到三南為止。因此，先驗主義的贛民族建構，首先面臨抉擇：是以學術界劃分的語言為先驗認同，還是以如今已式微的真君認同作為共識？激進主義的民族分子會以一種次級泛民族主義的方式，重新發明一種囊括贛北和虔州的語言、文化，并不可避免地走向野心繼續膨脹的真泛民族主義；保守的先驗主義者會以最穩固的風俗確定贛地的建構：她是說贛語，大約同一時間儒化，又同一時期發展出真君-商幫文化的民族，以語言、宗族和許真君信仰為核心認同。這個模糊建構的贛地會包括贛語區與諸如寧都、石城等小邦，但並不會向客語、吳語區深入發展。

理性主義的贛人建構模式會將政治認同的重要性置於文化、宗教之上。1911年的獨立是贛越有產階級近百年來最重要的政治抉擇，因此構成贛人國家的唯一法源；1911年的贛國是模仿歐陸選區制度的議會體系，對議會與抽象民族的認同是贛人的唯一標準。這種建構會按照1911年的邊界，放棄海外贛區，但將堅決要求非贛語區——特別是虔州的加入，維護“江西”邊界，因為虔州本身就在贛地議會中發揮了不成比例的重要性；此外，理性主義的贛國將秉承世俗主義的原則，除排華、剿匪法案外，對贛語、客語一視同仁，是否將英語設為國家語言，則未可知；宗教方面，真君道、禪宗、天主教、衛理宗與伊斯蘭等宗教亦互相平等。對贛地共和的認同，又壓倒性地凌駕於前者的集合之上。但理性主義的法源：住民自決，無法從法理上阻止1911年疆域內的諸贛聲索自身的政治獨立。此時，如果理性主義民族黨更看重1911憲法的形式而非活憲法的靈魂，就會產生對領土的愚昧堅持，此時，將可能發生同室操戈的慘劇。

經驗主義贛人建構模式以可自我治理的小共同體為基礎，以其互相博弈演化產生的習慣法的聯結，讓贛人國家像香樟樹一樣自由生長。經驗主義贛國承認多種法源：萬壽宮的商幫，諸贛的宗族，山谷畬人部落，巫儺教的道團，基督教堂，沙里亞法的伊斯蘭社區都是贛國社會有機的組成部分；以贛語、客語為語言認同、真君信仰、基督信仰為宗教認同或以共和主義為政治認同的宣傳團體，只要不破壞各小共同體的憲法，都可以互相競爭；另一方面，各宗族、教團的默契合作經過時間洗禮，早已盤根錯節，可以在苗頭時期就掐滅任何以抽象認同為由破壞具體自由的野心家。如此建構下的諸贛人民，以各自生活的社區共同體為第一認同，由小及大，但最大的範圍也不會超過常識和具體的範疇；贛國可能會形成以諸贛為名的鬆散聯盟，贛區，贛地吳人，九江、虔州城邦，虔州諸邦都會形成獨立到半獨立的國家，洪饒信寧撫袁吉的贛地核心區也會以歷史而非理論的習慣法重新形成邊界，并以邦聯制的方式結盟。這樣的諸贛國家群是自由的最好朋友，也是封建力量的泉源。非但不會孱弱，反而會像荷蘭共和國一般強大；非但不會離散，反而會讓贛地認同更為健康、茁壯。

贛民族的五種建構方式，分別對應五種不同的未來，除了前兩種的荒謬外，現實世界的發展路徑，多半是後三種不同比例的混合。